AI 真的会取代我吗

一直以来都觉得，自己不是一个擅长写作的人，尤其是技术博客。

太浅显的东西，我觉得没有写的价值。太高深的东西，我又没有信心讲清楚。

我时常想，要不还是写点吧，多少能把一些想法留下来，也许可以帮到别人，至少以后自己还能回来看看。真提笔的时候，另一个声音又会冒出来。写这玩意儿还不如让 AI 写，有什么必要？

公司的 ByteTech 就很像一个缩影。以前我会抽时间读编辑精选，偶尔真能看到让人眼前一亮的分享。现在人人都有 AI 帮忙，个个都成了“写作高手”和“文档专家”，文章整齐了很多，我反倒慢慢失去了点进去的兴奋感。

写代码变快以后

AI 把内容的生产门槛和成本都压低了，写作的乐趣也跟着少了一些。写代码当然也属于内容创作。

这几年最奇怪的一件事是，需求交付明明快了，很多人却觉得更累。AI 让 coding 快了很多，团队真正完成的需求却没有跟着翻几倍。省下来的时间，很快又被会议、沟通和一轮轮确认填满。

编码曾经是很明显的瓶颈。它变快以后，我们每天花在获取上下文上的精力变得格外显眼，拿到了还得确认有没有过期。

需求是谁提的，为什么要做，哪句话只是随口一说，出了问题该找谁，这些信息很少完整地待在同一个地方。AI 可以很快写出一段代码，却要先有人把散落在文档、群聊和几个人脑子里的东西拼起来。最耗人的部分，往往发生在打开编辑器之前。

写代码的时候，大多数人还是挺爽的。review 别人的代码就未必了。一个偏向输出，一个要持续输入和校对，大脑的感受很不一样。很多大模型也把输入、输出 token 分开计价，缓存命中还能便宜些。这个类比不算严谨，但程序员应该都懂那种感觉。

我在大团队工作过，也在小团队工作过，两边的感受差很多。以前个人能做的事情有限，一件事需要多个职能一起推进，编码和测试又确实很花时间，大团队有它存在的理由。

现在个人借助 AI 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，许多职能之间的边界也会慢慢变模糊。一个人可以把过去几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接起来，公司未必还需要维持原来的规模。至于以后会不会出现更多临时合作，我倾向于会，不过现在下定论还太早。

大公司病的症结有时很朴素，组织太大了。人一多，信息就要一层层传，责任也会被切成很多小块。每个人都在认真完成自己那一段，整件事却未必有人从头看到尾。

我甚至想过一个很不靠谱、但很程序员的裁员办法。既然绩效很难做到绝对客观，那还不如随机抽样，像训练模型时做 dropout。这个想法听起来挺荒唐，至少不会把人的判断包装成一张精确的成绩单。

我以前和一位体制内的朋友争过末位淘汰。我觉得体制内效率低，就该学一下私企，给人一点压力。他只回了我一句。

“那组织会逐渐提纯，留下来的都是自己人。所谓末位，最后还是人算出来的。只要是人，就做不到完全客观。”

这句话让我重新想了很久。绩效当然有用，可一旦它决定谁走谁留，人情、派系和上下级关系就很难彻底排除。末位淘汰未必能把低效的人筛掉，倒是很可能先教会所有人保护自己。

他后来又说了一句。

“还是我们好，不用担心 AI 把我们取代。这里有太多流程和上下文壁垒保护着我们。”

这句话把 AI 暂时做不到的事情讲得很准。它擅长接手边界清楚、上下文完整的任务。很多组织里的工作偏偏没有这些条件。流程彼此嵌套，规则没有写下来，一个决定要经过几个人点头。熟悉这些门路的人，自然很难被一段 prompt 替代。

可这种保护也有代价。一个人的价值如果主要来自“我知道该找谁”和“这件事以前都是这么办”，他就得继续维护那些壁垒。流程越绕，他越安全，所有人也越累。

想到这里，我再看“AI 会不会取代我”这个问题，已经没那么想找一个统一答案了。我更想知道，除去组织给我的职位和权限，我究竟能独立完成什么。

我能不能把一个含糊的问题弄清楚，做出判断，然后对结果负责？离开熟悉的流程以后，我还能不能把事情从头做到尾？这些能力不会因为 AI 出现就失去价值。AI 越能写代码，我越需要知道代码为什么要写。

我想用这个博客看看，自己到底能留下什么。

AI 很容易生成一篇流畅的技术文章。它能解释概念，也能把文档整理得很漂亮。但它不知道我在具体项目里为什么选了 A，放弃 B 以后付过什么代价。它也不知道我在哪件事上判断错了，后来又因为什么改了主意，除非我先把这些经历告诉它。

我想把这些留在博客里。

我不需要把每篇文章都写成教程，也不用证明自己比 AI 更会组织语言。哪怕只是记录一次真实的取舍，或者把一个还没有想透的问题写到当前这一步，它也属于我当时的判断。以后回来看，可能会觉得幼稚，甚至完全错误。那也挺好，至少我能看见自己是怎么走到后来的。

AI 可以帮我整理、校对，也可以提醒我哪里没讲清楚。最后写什么，为什么写，仍然要由我决定。

先把这篇发出来。等以后再回来，看当时的我究竟想明白了多少。